作者：王海歌

端午的味道，是淡的，是糯的，也是岁岁年年留在心底、散不去的。不张扬，不浓烈，清清淡淡，却最绵长。

入夏以后，乡间的草木一日比一日繁盛。田埂、溪边长满艾草、菖蒲，青碧喜人。风拂过来，带着一缕清苦的草木香，干净、透亮，是独属于初夏端阳的气息。家乡旧俗，端午总要在门楣插上艾草与菖蒲。菖蒲如剑，艾草留香，简简单单几枝青，便把一院安宁、一夏清宁都守住了。

儿时过节，最上心的永远是母亲。

家里墙上常年挂着一本大字日历，母亲认字不多，却认得节气日子。哪天过节，哪天该吃些时令吃食，她心里清清楚楚。大节大过，小节小过，日子清贫时如此，日子宽裕了，她依旧不肯怠慢。母亲常说，穷的时候，是节日给了我们一年到头最多的欢喜。

这些年，每临端午，我们总劝母亲不必辛苦。市面上粽子各样俱全，亲友也时常送来精致的粽点，足够过节。可母亲不听，照旧提前几日备好江米、黏米、红枣，挑拣干净的粽叶，一片片仔细清洗、浸泡。包粽、扎粽、蒸煮，一步不省，一丝不苟。

母亲煮粽，用的是家里的大柴锅。柴火慢慢煨，从清晨烧到日暮。锅盖之上，压着两块青石，稳稳沉沉。母亲说，粽子要焖足一夜，粽叶的清香才能丝丝缕缕渗进米粒里，不焖，便不够地道、不够入味。

那一日，岳底村的老宅里满院都是粽香。香气绕着屋梁，飘出院落，漫遍整条巷子。人却吃不得，只能眼巴巴守着锅台，来来回回踱步。小孩子的快乐，大抵就是这般纯粹。吃不到嘴，心里也是满满的、热腾腾的盼头。

人这一生，最珍贵的快乐，多半是“盼望”。心里装着希望，日子就有温柔的奔头。年少那些端午，我都是枕着一院粽香入眠的。

第二日端午清晨，天光微亮，母亲便领着我去河边采艾蒿。带着露水的艾草青翠鲜嫩，母亲用艾露给我擦脸擦手，说可以明目清心，一夏无扰。归家再将艾草端正插在门框两侧，朴素的仪式，朴素的心愿，只求家人安稳，四季平安。

仪式做完，才掀开焖了整夜的大锅。

热气腾地涌出来，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、红枣的甜，扑面而来。锅里除了粽子，还有同煮的土鸡蛋。捞出来晾凉，剥开蛋壳，蛋香里都浸着草木的清气。蘸一点白砂糖吃，清甜软糯，是童年最踏实的滋味。

小时候我贪吃，一顿能吃下五六个粽子。母亲吃得少，每每只吃一个。吃完了，便牵着我们兄妹漫山漫野地走，慢慢消食，温柔叮嘱，怕孩子积食难受。那时不懂岁月，只觉端午热闹、香甜、圆满。

长大之后，走过南北，才知粽子原来各有风骨。北方多素粽，江米红枣，清润甘甜，质朴敦厚；南方爱肉粽，油润咸香，滋味厚重。一方水土养一方吃食，无分优劣，只是各自藏着一方人间的烟火与乡愁。

母亲包的粽子，从不独食。蒸好之后，她总会细心挑拣，分装妥当，送给邻里亲朋。一枚粽子，递来送去，朴素往来，把左邻右舍人情烘得温温热热。那些年的端午，香在舌尖，暖在人心。

后来离家奔波，平日里难得回乡。去年端午，我没提前捎信，径自赶了回去。母亲见我风尘仆仆，一边擦手一边问：“手头那般忙乱，怎么忽然跑回来了？”我老实答她，心里惦记您包的粽子。

母亲笑，说前几日早已打包快递了一箱黏米粽给我。我同她笑道，快递的哪能解馋，终究是吃不够。

桌上当即端出留存的粽子，还是旧时地道口味，黏米绵柔，枣香绵长，一口下去，儿时滋味尽数涌上心头。我吃得欢喜，不住夸香甜。临走时又带了不少回城里，分给办公室同事尝鲜。同他们闲谈儿时旧事，我说，从前一年到头，就盼着端午这一回，一口粽香，便能甜透一整年。

如今澳涞山庄，每至端午也会学习母亲包粽子的样子，早早备下粽叶糯米，手工包粽，慢火细焖。来往客人闲坐小坐，清茶配粽，山风拂面，草木飘香。身在异乡，也能触到旧日端午的温柔模样。

只是时常感慨，如今市面粽子，样式精致，馅料繁复，滋味丰富，却总觉得少了一点旧时独有的烟火香气。

岁岁端阳，年年草木青。

世间最好的端午味道，从来不在市井琳琅，只在母亲掌心、故里烟火、人心温柔深处。一口黏糯，藏着绵长思念，岁岁不曾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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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：

王海歌，1973年8月生于山西长治，知名文化领军人物。他是华鼎奖创始人，现任澳涞坞集团董事局主席、世界电影产业协会会长，身兼作家、资深媒体人、制片人、社会活动家等多重身份。先后荣获“中国电影120周年功勋人物”“新时代徐霞客”称号，并入选“好莱坞六大殿堂级传奇人物”。文学创作成果丰硕，著有《不如随遇》《遇之甚好》《从故乡到远方》等多部散文集，打造自媒体“海歌观天下”，同时发起“海歌寰宇漫行50城指南”评选活动。